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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昔笺记》(致敬红楼,世情长篇)

第二十二回:择书卷馆顶兴双诗 逗风雨情约牵一叶

诗曰:

林花著雨胭脂湿,水荇牵风翠带长。

书接上回。却说顾、林二人自南华园“撒瓣”归来,又登临湖餐厅“对景”共膳,一时饭谈毕,又闲笑一会,不觉已是晚灯旖旎、夜色玲珑。于是二缘齐出餐厅,沿那露天弯廊落下沉广场,又经剧场转北面驰道,东穿一桥、路口南下,约一射之地,径至书馆门口。

拾级数阶,便是那玻璃檐下绛红大理石嵌成的宽阔廊台,台中筑一圆坛,坛外一围石凳,坛内是花圃,圃中立一石屏,上錾“图书馆”三枚鎏金繁字。步过圆坛,但见一面高长宽展、晶莹玉润的球弧形玻璃幕墙,其内灯荧炽耀、亮如白昼。那幕墙底洞开两扇玻璃门,恰是同学络绎、往来从容。入内乃一座高敞堂厅,角落各摆沙发桌椅。正央一面巍峨高墙,墙眉倒挂聚光灯,墙面则印有整阙校歌。
辰昔见之忖及姝儿曾掌合唱事业,便笑道:“怎么唱来的,你再教教我?”姝儿不理他。辰昔便抬手一挥,夸口道:“四年时间,把这里的书都看一遍。”姝儿瞥来一眼,冷笑道:“牛谁不会吹。别说那理工农医了,就是这里的经史子集,你也看不完、读不懂。”辰昔满心不服,道:“谁说的,只要是中文,就没有我看不懂的。”姝儿轻哼一声,望前步去,辰昔紧随其后。

厅内横着玻璃栏栅,仅余右侧两道竖着探测仪、设着玻璃闸的出入口,旁亦有保安值守。辰昔学着姝儿刷卡步入,但见前方摆着好些机器,心中好奇,不由近前察探,姝儿乃指点道:“这是借书机、那是还书机,这是消磁的、那是查书的。”又指其后一排窗口道:“那儿白天还有工作人员的。”辰昔别开眼界,意欲各处游冶,姝儿便问:“你想去几楼?”辰昔忙问:“这儿共有几楼?”姝儿倏又白去一眼,叹道:“有人号称要读完整个图书馆,却连有几楼都不晓得,当真是无知者无畏。”遂将那负一至四楼的书籍排布叙说一番,不期姝儿顺口提及四楼有座屋顶花园。辰昔闻之,便央姝儿带他去瞧。姝儿嗔道:“你到底是不是来看书的。”奈何辰昔苦求,亦只得领他往那电梯间去了。

举步未远,忽听身后低声唤道:“顾辰昔。”二人寻声瞧去,原是那宋烨肃挥手而来,烨肃军训时被勒令除净髭髯,不想眼下竟又络腮茂密了。不及细瞧,那烨肃便已近前笑道:“你俩总算听见了,叫你们三四声了。”姝儿轻声道:“你是喊他,我又不叫这名,怎好应呢。”烨肃便道:“只怪他比你大好些,远处看着显眼,所以光叫他了。上帝作证,众生平等,我爱众生,岂敢有偏差呢。”姝儿谑道:“这倒是个博爱的好借口。”辰昔则问:“你怎么在这?”烨肃回道:“还书呗,然后再借几本。这馆里的细类书太少,就那几本,听说玉溪校区的图书馆里会多一些。”顾、林二人闻言,不由瞥觑烨肃掌中之书,烨肃见状便奉与两人瞧,原是一本《忏悔录》,一本《上帝之城》。姝儿点头接道:“是呢,专业一点、深一点的书都跟着研究生走,咱们文科的书多在玉溪那边,这儿不过是些通识的、基础的,要么就是闲书、故事书。”烨肃连声称是。辰昔又问:“刚来还是准备回去?”烨肃答道:“回去。上面人多,不自在,空气也不好,还是宿舍看书舒服。不过看书当如修行,也不能太舒服。所以我常逼自己来这看,但总架不住想回宿舍。终究还是定念不行。”辰昔笑道:“我在宿舍看不到一页就困了,只想上床睡觉。”姝儿复蔑来一眼,旋向烨肃赞道:“能在宿舍看书,定念还不强呢?果然学渣狂妄、学霸谦虚,你这是奔着大哲学家去呀。”烨肃忙道:“哪里,差得远。我就是爱看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书。——在宿舍里开台灯、戴耳塞,经常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,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。”姝儿乃道:“这就是无我之境了,书圣才做得到的。”烨肃赧道:“你可别这样,最怕人夸我。”遂又岔问:“你们刚来?”辰昔道:“我第一次来,正准备上去瞧瞧。”烨肃遂道声“你俩慢慢逛”便辞别离去。

待烨肃行远,姝儿低声叹道:“还真有人看《忏悔录》这种书呢。”辰昔亦不知那是何书,只含混道:“信仰自由嘛,这世上哪有书是不能看的,正所谓‘岂有文章倾社稷,自古奸佞覆乾坤’。”一语未了,二人踱至梯厅,直奔四楼。及出电梯,迈过一室书屋,竟见墙角处隐有一间小小餐厅,须穿一窄廊方能入内。辰昔喜道:“下次可以来这儿吃,倒方便。”不想姝儿耳语道:“听学长说,这个餐厅没有厨房,就是拿酱包热一下,淋到饭上,跟泡面似的。”

向前跨过一道玻璃门,竟至一处绿茵花园,目之所及尽是草郁木葱、花缠叶绕,园中恰有一池浅水清澈,其水底一层鹅石嶙峋,间嵌着青泥软腻。水中几尾细鱼自得其乐,时而游游停停,时而浮浮沉沉。池沿则遍布着碧草翡蔬、藤蔓灌木,亦皆起伏错落。辰昔见之心道:“好一处空中花园,若能在此读书写字,亦不枉积年寒窗。”思忖间,不觉二人已绕着那鹅石芳径,环池游赏了一圈,遂又依岔道漫步至屋檐边。极目远眺,但见烟笼秋水、月掩山影,天地间尽是幽幽邈邈的。辰昔贪睹一阵,忽然情至,乃吟道:

“映入两池成三月,悬向孤山只半明。
花照玉人绝双娇,草结连理誓一心。
月色溶溶山隐隐,花草济济人依依。
碧水揉碎三千梦,暖风薰醉满天星。”

须臾诵毕,却见姝儿斜眼瞧他,先是含笑不语,后更摇头嗟叹,辰昔忙问:“怎么,不好么?”姝儿道:“诗还行,只是人没得救了。”辰昔又问:“这怎么说?”姝儿思虑片刻,答道:“那我班门弄斧,也来一首。”辰昔立马抱拳作揖,乐道:“洗耳恭听。”姝儿遂望月凝思一阵,又清了清嗓,柔声念道:

“紫金湖畔筑新馆,万卷藏书充栋宇。
熠熠灯下传书声,莹莹窗前白露泠。
旧牍新简盈高楼,书斋传香十万里。
茶墨馥郁书声朗,引得鸿鹄下青云。
穿云直坠三千尺,两翅东风驾屋顶。
山影遥遥水迢迢,花草幽幽月袅袅。
良宵美景通一顾,纸上诗书不堪吟。
不计长安鹏程远,却道登临为月明。
鲲鱼不嫌东湖小,鹏鸟留恋池边林。
水甘山美弟子醉,忘煞经史与子集。
风月自古不读书,花草从来无诗韵。
惹尽骚客千年叹,无非自家悲与喜。
心心念念邀书馆,兢兢业业赏花庭。
矢志阅尽世间书,登楼遍览湖山景。
临风一曲江山艳,只字不闻书卷影。
寄言古今读书郎,莫效此鹊空会鸣。”

辰昔聆罢,面红耳赤,心内又爱又恨,爱的是姝儿词藻飘逸、文采风流,堪堪刹那光景便作一篇长诗,教人五体投地;恨的是她伶牙俐齿、指桑骂槐,直将自己讽得无地自容,可偏又字字珠玑,叫人无从辩驳,只是火辣辣地脸疼。

姝儿见辰昔低头不语,便道:“临时起兴,来不及细琢磨,想到什么就念什么,怕是不好。”辰昔忙止道:“这要不好,什么才是好呢?简直好的不得了。”姝儿侧屈一礼,笑道:“承蒙大诗人谬爱,小女子幸甚。”辰昔两靥如灼,惭道:“这会还叫什么‘大诗人’,这三字简直要羞死我,你才是真正的大诗人。你已将我说得体无完肤,我是那只会空鸣的鹊儿。”姝儿乃笑道:“你多心了,我没那意思,玩笑话你也信?你读书也罢,不读书也罢,又不干我的事。——不过你既有这觉悟,倒也孺子可教,那我收回前言,你还算有救。”岂料那辰昔竟愣愣怔怔地注目凝视姝儿,又痴痴傻傻般道:“我这病也只有你能救了。”话音未落,直惊得姝儿双靥飞红、手足无措,忙提裙原地转了一圈,急嗔道:“你、你戏精上身啊你,这是要拿我当药引子吗?——快走吧,下面的书才是真能救你的药。”说罢便推辰昔回屋,觅着一道旋转楼梯,倏然飞下三楼。

原来三楼乃文史书卷。辰昔沿途环顾,惟见馆内四处安设桌椅,亦连廊道中央犹摆两列沙发;且整座书馆静谧非常,只偶闻缓步轻语、键盘敲击,抑或水杯碰撞之声。二缘蹑步入室,但见两连大书架高比衣橱、宽似巨屏,鳞次对列;书柜中卷帙浩繁,不可胜数。那柜左墙沿,一溜三人沙发首尾相衔;其右幕窗下,两排宽桌高椅罗布成阵。辰昔探身一瞧,此二处早已座无虚席、一位难求了。于是随姝儿没入书山柜林之中,不时姝儿驻足,抽出一部书品阅起来。辰昔亦在旁寻书,正巧拣出一本,乃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便随意浏览起来。

过有片时,姝儿终于回神,却悻悻地将那书插放回去,辰昔忙合书问道:“怎么了?不好么?”姝儿细声回道:“书还不错,只是我卡上借满了。”辰昔复取出那书,与自己这本合在一处,笑道:“这有什么,我替你借不就好了。”姝儿却道:“那你自己也找爱看的书去,不用跟着我。”辰昔只当是要撵他走,心下顿生气恼,幸而姝儿又道:“这儿不好随便说话的,咱们各找所爱,一会我去找你。”辰昔聆此,知姝儿领了他的借书之情,便是自己又“占了回便宜”,不觉和悦起来,乐道:“看到什么好的,只管拿来。”姝儿含笑点头,便推着辰昔令走。辰昔虽不情愿,奈何话已至此,只得挪步离去,蹭至那遥隔四五座书架之处。又暗中偷从书缝望去,亦只隐隐瞧见姝儿一抹衣衫颜色,遂无聊赖地随手翻书,恰巧碰着一册,一瞧书目,唤作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,便闲览起来。偏是心躁难安,无法宁神静阅。可恨书中那些文字虽都认得,读罢却皆如浮光掠影、不知所云。如此虚耗一阵,终及姝儿来寻,却见她未执一书,便问:“怎么不多借两本?没有看中的?”姝儿笑道:“哪看得了这许多,宿舍还一堆,再有你手里这本,够够的了。”言毕便领辰昔下至一楼内厅,又教其于那些机器上刷卡、扫条码、消磁。不时手续齐备,两人离了书馆,趁着夜雾如纱、星月朦胧,一径同归舍园了。

翌日近午,辰昔正于北楼社团办公室值班,忽听旁人惊呼:“天呐,那么大雨。”寻声抬望,但见窗外琼珠乱撒、碎玉飞溅,势如银汉倾天堑、疾似云流过海门,天地苍茫一色。少时辰昔下楼,及出梯厅,但见阶前瓢泼如注、单车散乱,偶有那披蓑戴“伞”、“雨”衣霓裳的,便径直下阶取车,风雨中踏浪驰去。更多人则立于廊檐,或结伴私语,或孤立无言,皆自蹙眉不展。其中不乏那伶俐大度的,便往超市置伞,转身没入潇潇白浪;亦有那等虎胆英豪,浑然无惧风雨,一头扎进滚滚波涛;更见那折中取巧的,或擎包护首,或寻檐觅遮,躲一阵、跑一阵,杂耍般消逝在视线中。辰昔却自踱离人群,遥伫廊矶,怔怔地痴望风雨,只见是:

珠帘迸断,玉溅廊桥。海龙洗甲尘漫漫,观音倾瓶雨潇潇。落红满地,残蕊遍道。摧花花辞枝梢去,折柳柳向水庭摇。阶前滚滚,湖内滔滔。鱼鸟惊恐各奔散,蜂蝶仓皇早归巢。侵楼蚀宇,沉庄淹庙。敢是织女决银河,霖铃愁波倒盆浇。

辰昔瞧着无情风雨敲在月牙楼上,铿鸣作响、瀑流成河;又打在楼前花圃中,草木飘零、残红遍地;更肆虐在驰道两旁的梧桐树里,枝摇叶落,翻飞坠叠。恰巧眼前那株梧桐枝岔上,一片尚绿着的叶子,不经那风削雨打,霎时挣扎不住,重重摔跌下来,落在辰昔足边。辰昔心叹一声,不无怜惜地道:“真是可怜,分明不愿辞旧枝,无端又被风雨擒。也不知疼是不疼、愁与不愁?”不觉又文思潮涌、诗意澎湃,于是寻出手机拍下那片落叶,发予姝儿,配文曰:

“落叶,
你是想挽留逝去的春,
还是在逃避接下来的冷?”

后便浸淫哀情中,满怀阴郁不散。少刻姝儿回信,乃云:“雨痕著物润如酥,草色和烟近似无,岚光罩日浓如雾。”辰昔阅之忖道:“我只看到了风催叶、雨打萍的凋零,她却见着了雨后万物滋生、烟雾拢绕的胜景。”遂回道:“仙子之境,小生愧不如也。”又问:“仙子现降何处?可曾饭否?”须臾姝儿便复:“不曾。身在书馆修炼,不期坏人搅扰,正念如何赔索。”辰昔览信笑回:“启禀仙子,天寒地冻、书生不堪饥馁,雨堰风塞、檀郎困于衙台,念叶思花、心忧仙媛安好,盼星告月、欲邀姝女同馔,亦作赔偿是也。”俄顷姝儿信回:“风萧萧兮雨水寒,本仙一去兮难复还。”辰昔遂言:“仙家凭栏望湖西,山色空蒙雨亦奇,借得好风渡此岸,共我合餐归俗机。”姝儿又复:“花开娇蕾,柳发新芽,狠心人偏叫风雨中打,是何心肠?”辰昔迟疑少刻,乃答:“风吹相思,雨润心房,可人儿伞下倚肩合掌,岂非天堂?”顷时姝儿复曰:“氓之蚩蚩,雨求同食,非在同食,来即我谋。”辰昔思索一阵,回云:“昨夜同赴此轩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今日人面不肯来,桃花零落泣梧桐。”不想此信一去,久不见复。辰昔暗生焦躁,遂将那手机滑开了又推回去,终又去一信曰:“昔我往矣,花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风雨凄凄。”

此时金济与姬琳恰谈笑着同出梯厅,瞧见辰昔,便招呼道:“还没走呢?”辰昔忙旋身笑道:“是呢,在等雨。”转念又问:“玉芹姐呢?”金济道:“楼上后门通临湖餐厅,她直接去吃饭了。”姬琳则问:“是不是没带伞,你去办公室找找,应该还有的。”辰昔正欲答言,倏闻短信铃响,一瞧竟是姝儿,连忙点开,道是:“本仙慈悲,渡恶救难,命雨为题,七步成诗,倘若入眼,便允一饭。”辰昔不胜欣喜,遂忙对胡、任二人道:“不用了,我正好等人。”金济便笑道:“哟,这还有风雨相会呢,那咱们就不自作多情了。”乃与姬琳展伞下阶,步入雨中去了。

辰昔挥手送别,亦顾不得其他,满心琢磨起作诗来,乃于廊下锁额逡巡、望雨凝思,不时蹦出数句,亦觉这不妥、那不好,少不得硬头皮拼凑了回过去,云:

“躁动的心雨呀,
每时每刻在下。
我的两个灵魂,
在暴雨中厮杀。”

少顷姝儿回问:“哪两个灵魂?”辰昔望雨浅笑,续道:

“一个渴求自由,
一个满载欲望。
这厢念着归隐,
那头直欲拓张。”

姝儿又问:“它俩为何厮杀?”辰昔唇角半抿,复曰:

“自由想痛快告白,
    欲望说克己擒来。
    归隐言放下妄念,
    拓张讲果断采摘。”

须臾姝儿又回:“结果如何?”辰昔双眸微闪,信回:
 
  “胜了的倒地蹒跚,
    败了的死灰复燃。
    赢心的风雨无阻,
    输情的眉愁眼盼。”

姝儿追问:“盼的什么?”辰昔会心一笑,寄云:

  “盼的是仙子降临,
    愁的是芳驾难期。
    守的是人来花开,
    望的是雨霁云灿。”

辰昔自度分寸,实已智枯才尽,再不能接了,便结语道:
 
“心灵的暴雨呵,
    肆无忌惮般下。
    我的两个灵魂,
    在暴雨中厮杀。”

姝儿览信暗笑,合了书旋眸窗外,但见云烟朦胧、雨势渐收,不觉心念一动,执手机复向辰昔问道:“你猜我来不来?”辰昔倏回:“你猜我猜不猜?”姝儿便复:“既不猜也不来。”辰昔瞬答:“那我两个都猜错了。”姝儿转念笑回道:“那你数数刚那棵树还剩多少叶子,奇数片我就来。”辰昔即复:“是奇数片。”姝儿遂云:“哄我呢,就这么秒数完了?”辰昔邪魅一笑,答曰:“自然有考,李白诗云‘入门紫鸳鸯,金井双梧桐’,可见梧桐花叶成双,刚又有这一叶飘落,可不就剩奇数片了。不信你亲自来数。”姝儿阅信骤复:“合着刚风雨交侵的,就只落了一片叶子?那你可站好了,等我过来瞧,若地上不只一片,看你怎么说。”辰昔大喜,忙回:“侍雨恭候。”言毕俯身拾起那片落叶,轻轻拂去污泥。

不觉风雨渐息,湖上水雾弥漫,雨丝似有若无般落,大地一片润物无声。那东面徐来的行人中,姝儿擎着一把浅黄色三折天堂伞,蹑着小碎步,沿途闪躲沼洼,从桥的那头袅袅而来。其美若何,有词为证:

乌发如瀑,纤腰似柳。步步回雪舞,楚楚落香尘。
荷衣欲动,仙袂乍飘。姗姗风拂面,脉脉雨点唇。

辰昔不觉又看呆了,举着那枚落叶傻笑。姝儿合伞入阶,瞧见辰昔情状,便笑道:“怎么,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啦?”辰昔回神,递过那枚落叶道:“给你。”姝儿却只瞥觑一眼,不屑道:“什么脏东西,我不要。”辰昔赔笑道:“我用掌心擦了的,你瞧,这脉络,还有这渐变色,好看的。”姝儿依旧“不要”。辰昔只得转身至邻近花坛,将此落叶轻轻安置泥土上,回来乐道:“海棠不惜胭脂色,独立蒙蒙细雨中。幸好你来了,不然少了这风景,岂不辜负了天上雨神、人间仙姝。”姝儿蔑嗔道:“少来,我才不稀罕做那种俗花,干什么天天在我面前背诗。”又指阶前树带道:“今儿分明是雨送黄昏花易落,平白折腾我一场。你不要顾左右言他,到底是哪棵树?现在就数给我瞧。”

辰昔忙转眸道:“当然是先吃饱饭再数啦。——刚刚才知道,原来这楼上后门就通临湖餐厅的。”说罢便领姝儿往梯厅走,又岔问道:“怎不骑车来?”姝儿便道:“雨又没停,骑哪门子车,我一个淋雨不够,还想折磨我家小红。”辰昔忙又赔笑道:“没这意思,不过随口问问,我小蓝现还在外面淋着呢。再说咱小红多坚强,风雨中这点算什么。”姝儿摇头道:“果然是狠心人,我都替小蓝不值。”两人一路闲闹,同望餐厅步去。

原来此楼北、西、南三面皆环剧场而筑,独留东侧透出一轮弧面大玻璃厅,厅外通连湖畔下沉广场。而三面环楼中,北楼乃学生活动中心,南楼是临湖餐厅,故辰昔携着姝儿,自北望西,穿过那灯幽道狭、房室林立之西楼,绕至南边临湖二楼餐厅,此是餐厅西侧小门,并非昨夜那湾悬空云梯之处。姝儿入门便道:“早知道就从剧场那边上来,才几步路,非绕这一大圈。”辰昔笑道:“那还不是舍不得你湿身,不如多走几步路,好歹遮风避雨。”姝儿嗔道:“哄谁呢?刚骗我山长水远地来,怎就不见你担心我风吹雨淋了?这几步路又装模作样起来。”辰昔聆此,只是憨笑,忙拉姝儿赴前点餐。时午市将阑、人疏客稀,二人又寻那湖景雅区对坐了,继又天南地北地聒絮起来。

片时,一轮暖阳撕云而现,倏然明辉遍撒人间,那花瓣、枝叶及屋檐上的玉露珍珠,霎时俱五彩斑斓起来,尽是颗颗娇媚、晶莹诱人。姝儿弹着指、拖着腮、抿着唇、眨着眼,轻轻赞道:“多美呀,好想就这样轻轻松松的,一直看下去。”辰昔回眸灿笑,款款念道:“我最喜欢一首词,‘人生百年有几,念良辰美景,休放虚过。穷通前定,何用苦张罗。命友邀宾玩赏,对芳樽,浅酌低歌。且酩酊,任它两轮日月,来往如梭’。我稍改一下,变成‘任它学神学霸,来往如梭’。”姝儿笑道:“你这可是将学神学霸比日月呀。”辰昔亦乐道:“那咱们又何必自寻苦恼去与日月争辉呢?”姝儿道:“那倒是,就比如这享美食、看美景,他们哪有功夫。”辰昔一指姝儿,接道:“不光如此,还有慕美颜、伴美女,他们又哪里晓得,不过是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学习,不,是无限的登顶中去罢了。”姝儿叹道:“真跟你这浮浪之人说不上几句心窝话,走了。”遂起身执包擎伞离去。

二人自东面悬梯下,又转过剧场门厅,至月牙桥畔。姝儿因一应物件皆在书馆,辰昔则须回舍更换教材,故两人作别。辰昔又赴北楼阶前,取出那浑身缀满雨露的小蓝车,徒手抹去座背水珠,一径驾回蓝田。入屋一瞧,水昆又戴着耳塞玩游戏,付阳则高枕床帐、如卧云端。辰昔遂蹑步归座、款卸背包,一时忆及午间情境,便自屉中取出那册笔记,录云: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某年月日 临湖初霁
雨很干净,
浮叶也都翠青,
但这水,
太绿、又太透明。
我不愿这样,所以,
我要用我滚烫而绛红的血滴,
将它染成鲜明的爱情的绮丽。
然后传播一场瘟疫,
让所有触及它的生灵,
都患上浸入骨髓的爱情。
最终使一切爱情,
超越生命。

——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叹:

尽日无人看微雨,鸳鸯相对浴红衣。
TOP Posted: 07-30 22:29 #30樓 引用 | 點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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